苏轼•答李瑞叔书 原文及翻译

李瑞叔，名之仪，字瑞叔，北宋沧州无棣(今山东无棣县西北)人。元丰进士，苏轼知定州，任为管勾机宜文字，历任枢密院编修官，通判原州，提举河东常平等。能为文，自号姑溪居士，著有《姑溪居士全集》。对苏轼极为敬仰，苏轼贬谪黄州后，他多次写信表示敬意，这是苏轼对他的回信。

这封信中，苏轼回顾了自己因议论时政而得罪，几至于死的经过，言语中充满了怨愤之情，从中可以看出他贬谪黄州后的境遇和他当时的真实思想感情。

轼顿首再拜：闻足下名久矣，又于相识处，往往见所作诗文，虽不多，亦足以髣髴(fǎng fú)其为人矣。寻常不通书问，怠慢之罪，独可阔略。及足下斩然在疚，亦不能以一字奉慰。舍弟子由至，先蒙惠书，又复懒不即答，顽钝废礼，一至于此！而足下终不弃绝，递中再辱手书，待遇益隆，览之面热汗下也。

1、顿首:头叩至地而拜，常用于书信中表示敬意； 2、足下:敬辞，书信中称呼朋友； 3、髣髴:约略了解； 4、书问:指书信； 5、阔略:宽恕； 6、斩然：痛苦的样子；在疚:居丧的代称； 7、奉慰:表示安慰； 8、子由:苏轼弟苏辙，字子由； 9、顽钝:愚昧迟钝； 10、递中:驿传之中。

苏轼叩首再拜：我听说您的名字已很久了！又常常在认识的朋友那里，见到您所作的诗文，虽然不多，也足以了解您的为人了。平常不通书信，我的怠慢之罪，还可宽恕。及至您服丧忧病，我不能有一个字的宽慰之词；我的弟弟子由前来，蒙您带来书信，我又懒惰没有马上回信，我的愚顽不合礼节，已到了这种样子！而您始终不厌弃我，再次由驿传寄信给我，待我之情愈加隆厚，我看了之后，羞愧得脸上流下了热汗。

足下才高识明，不应轻许与人，得非用黄鲁直、秦太虚辈语，真以为然耶？不肖(xiào)为人所憎，而二子独喜见誉，如人嗜(shì)昌歜(chù)羊枣，未易诘(jié)其所以然者。以二子为妄则不可，遂欲以移之众口，又大不可也。

1、黄鲁直:黄庭坚，字鲁直，北宋文学家，,苏门四学士之一，为江西诗派的开创者；秦太虚:秦观，字少游，又字太虚，北宋著名词人，亦为苏门四学士之一； 2、不肖:自谦之词； 3、昌歜:用蒲根切制成的盐菜；羊枣:果名，初生色黄，熟则黑； 4、诘:问。

您才学高，见识明，不应该轻易赞许他人。莫非是因为黄鲁直、秦太虚他们的话，而真的信以为然吗？我被人所憎恨，而独有他们二人喜欢夸赞我。就像是人喜欢吃昌歜、羊枣，是没法询问其中原因的。认为他们二人荒诞是不应该的，而想要将他们二人的看法加之于众人，那就更不应该了。

轼少年时，读书作文，专为应举而已。既及进士第，贪得不已，又举制策。其实何所有？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，故每纷然，诵说古今，考论是非，以应其名耳。人苦不自知，既以此得，因以为实能之，故譊譊(náo)至今，坐此得罪几(jī)死，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，直可笑也。

1、应举:封建社会中对参加科举考试的称呼，中者为举人，明清时指乡试应举下第； 2、制策:指制科，贡举科目之一，宋承唐制，由皇帝诏试才识优异的士人，试以策论，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等科，苏轼所试即此科； 3、譊譊:喧嚷争辩之声； 4、坐此得罪:指因多所议论而有“乌台诗案”； 5、齐虏以口舌得官:齐地人刘敬因建议刘邦建都关中，而由役人得到官爵，事见《史记》。

我年轻的时候，读书作文，都是为了科举考试而已，中了进士之后，又贪图进取，参加了制科考试。其实有什么呢？因为制策的名目是直言极谏，所以我常常议论古今，争辩是非，以应合这个名目。人苦于无自知之明，既以此得名，便以为自己真有此才能，因为这个得罪几至于死。这就像所谓的齐虏因口舌而得官，真是可笑了！

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，则过矣。妄论利害，搀(chān)说得失，此正制科人习气。譬之候虫时鸟，自鸣自已，何足为损益。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，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，愈非其实。得罪以来，深自闭塞(sè)，扁舟草履，放浪山水间，与樵渔杂处，往往为醉人所推骂。辄自喜，渐不为人识，平生亲友，无一字见及，有书与之亦不答，自幸庶几(jī)免矣。足下又复创相推与，甚非所望。

1、异同:相同与相异，此指不同时人之论； 2、搀说:胡乱地议论； 3、制科人:旧时指科举出身的人； 4、候虫:随节候出没的虫类，如蝉、蟋蟀等；时鸟:应时来去的鸟，如燕、雁之类； 5、放浪:放荡不羁； 6、自幸:自己庆幸；庶几:差不多； 7、创相推与:开始推重奇赞我。

然而世人便认为我要独树一帜，则又过分了。妄自议论利害，胡乱讨论得失，这正是制科人的习气。就像是应时而鸣叫、来去的昆虫和鸟类，只是自己鸣叫而已，对别人能有什么影响?我常常奇怪时人把我看得太重，而您又这样地称赞我，更加不是事实了!我自从得罪以来，把自己深深封闭起来。乘小舟，穿草鞋，在山水之间游荡，与樵夫渔人杂处，每每被醉酒之人推打叫骂，心里就暗自高兴。渐渐地不为人所识，平生的亲友，没有一人写信来，有信也不答复，自己庆幸差不多可以免于难了。而您又开始这样地称赞我，这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!

木有瘿(yǐng)，石有晕，犀有通，以取妍于人；皆物之病也。谪居无事，默自观省，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，多其病者。足下所见，皆故我，非今我也。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，取其华而遗其实乎？抑将又有取于此也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。

1、癭:树木外部隆起如瘤之处； 2、晕:指石上色泽四周模糊的部分； 3、犀有通:犀牛角的一种称通犀，角中自上至下有一条白色线纹，特有光耀； 4、取妍于人:以美丽取悦于人； 5、谪居:因罪而被贬居于边远地方； 6、观省:犹反省； 7、无乃:难道不是。

树木有瘿，石上有晕，犀牛角有贯通的纹路，都以其美丽而取悦于人，实际上都是它们的一种疾病。我贬居无事，默默地反省自己，回想三十年来的所作所为，有很多是这样的疾病。您所知道的是过去的我，不是现在的我了。这难道不是只闻其声，不明其情；只取其外表，而弃其内在之实吗？或者又要因此有求取？这事不相见是说不清的。

自得罪后，不敢作文字。此书虽非文，然信笔书意，不觉累(lěi)幅，亦不须示人。必喻此意。岁行尽，寒苦。惟万万节哀强食。不次。

1、累幅:篇幅相连，指写得过多； 2、喻:明白，知道； 3、行尽:将尽； 4、不次:不一一详叙。

自从得罪之后，我不敢写文章。这封信虽不是文章，然而信笔写出我的想法，不觉已写得很多了。您也不要给别人看，一定要明白此意！快到年末，天气寒冷，请千万要节哀，保证饮食！不次。

全文：

轼顿首再拜：

闻足下名久矣，又于相识处，往往见所作诗文，虽不多，亦足以髣髴(fǎng fú)其为人矣。寻常不通书问，怠慢之罪，独可阔略。及足下斩然在疚，亦不能以一字奉慰。舍弟子由至，先蒙惠书，又复懒不即答，顽钝废礼，一至于此！而足下终不弃绝，递中再辱手书，待遇益隆，览之面热汗下也。

足下才高识明，不应轻许与人，得非用黄鲁直、秦太虚辈语，真以为然耶？不肖(xiào)为人所憎，而二子独喜见誉，如人嗜(shì)昌歜(chù)羊枣，未易诘(jié)其所以然者。以二子为妄则不可，遂欲以移之众口，又大不可也。

轼少年时，读书作文，专为应举而已。既及进士第，贪得不已，又举制策。其实何所有？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，故每纷然，诵说古今，考论是非，以应其名耳。人苦不自知，既以此得，因以为实能之，故譊譊(náo)至今，坐此得罪几(jī)死，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，直可笑也。

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，则过矣。妄论利害，搀(chān)说得失，此正制科人习气。譬之候虫时鸟，自鸣自已，何足为损益。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，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，愈非其实。得罪以来，深自闭塞(sè)，扁舟草履，放浪山水间，与樵渔杂处，往往为醉人所推骂。辄自喜，渐不为人识，平生亲友，无一字见及，有书与之亦不答，自幸庶几(jī)免矣。足下又复创相推与，甚非所望。

木有瘿(yǐng)，石有晕，犀有通，以取妍于人；皆物之病也。谪居无事，默自观省，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，多其病者。足下所见，皆故我，非今我也。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，取其华而遗其实乎？抑将又有取于此也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。

自得罪后，不敢作文字。此书虽非文，然信笔书意，不觉累(lěi)幅，亦不须示人。必喻此意。

岁行尽，寒苦。惟万万节哀强食。不次。

卜算子·我住长江头（李之仪）

我住长江头，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，共饮长江水。

此水几时休，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，定不负相思意。